有一种谈话,结束得特别快。
你才说最近想换工作,对方便说:“你就是逃避。”你说不想赴约,他说:“你还是放不下。”连一句“我再想想”,也能被判作犹豫、执著、不够通透。
事情尚未讲清,人已经被解释完了。
这种本领颇受欢迎。它显得敏锐、省事,而且让说话的人站得略高一点。尤其添上几个佛门词语,普通的揣测便有了勘验的声势。
被看穿的人还在原地,判词已经上路。
《无门关》第三十一则,记了一件问路的小事。
僧人问一位婆子:“台山路向甚处去?”
婆子答:“蓦直去。”
就是一直往前走。僧人才走了三五步,婆子又说:“好个师僧,又恁么去。”
这一句添得厉害。
原本只是打听方向,忽然像被人在背后点了一下。那僧人究竟哪里不对?走错了路,还是把话听得太实?婆子是在称赞,在讥诮,还是另有所指?记录没有替她交代语气,更没有写僧人当场悟了什么。
后来,有僧人把这件事告诉赵州。赵州说:“待我去与你勘过这婆子。”
祖师出门了。读到这里,我们难免坐直一些,等着看真正的高手怎样收拾场面。
谁知第二天,赵州去了,问的还是那个问题,婆子作的也是同样的回答。回来以后,赵州对众人说:“台山婆子,我与你勘破了也。”
没有一喝,没有一棒,连一句足以压住对方的漂亮话也没有。
他说勘破了,却没告诉我们,破在哪里。
这里最容易添戏。有人会替赵州补出一个不动声色的胜局,也有人认定婆子才是高人,祖师不过勉强挽回颜面。两边都能讲得头头是道,仿佛亲自在路边听过,连谁先眨眼都看得清楚。
公案留下的空处,恰好够我们的好胜心住进去。
无门慧开却不肯顺手颁奖。他评到两人,落了一句:“捡点将来,二俱有过。”随后追问:哪里是赵州勘破婆子处?
祖师说“勘破”,并不能使读者免于亲自参究。把赵州的名字摆出来,也压不平这个问题。
有趣的是,赵州确实走了一趟。
他本可以坐在寺里,听完转述,便断定婆子的深浅。他没有这样做。至少在这则记录中,勘验包含一次出门、一次相见,包含让自己也走进那个场面。
亲自相见当然不保证判断正确,但它比隔着几句传闻安排别人的境界,多了一点肯让事实碰到自己的意思。
我们如今看人,常常连这点路都省了。
一张截图足以认定人品,半段谈话足以追溯童年。熟悉几种性格说法,再学一点修行术语,便觉得众生各有抽屉,伸手就能归位。对方若不承认,还可以补上一句:你看,你果然没有觉察。
这样的判断几乎不会失败,因为它不许事实回来改口。
禅门的“勘”,若只剩这份便宜,便很可疑。问答本有当面相逢的紧张:对方活着,会转身,会出乎意料,也可能使你原先准备的说法全无用处。我们却常把它读成识人诀窍,只想学会一句话让别人无处可逃。
于是,机锋渐渐有了审讯的口气。
那位婆子也不必急着被供成“民间高人”。给她封圣,同样可能使她消失。她没有姓名,没有身世,记录只留下路边几句话。我们可以承认这些话有锋芒,却不必替她补齐一生,更不必征用她来证明自己喜欢的道理。
容得下一个尚未被说尽的人,比赞叹一句“深不可测”费事得多。
这也不等于从此不能判断。该拒绝的要求仍要拒绝,伤人的行为仍须指出。只是说清一件事,与宣布看穿一个人,相隔很远。前者得拿出事实,后者往往只需摆好神情。
你可以说,那天你失约了,我等了很久。说到这里,对方还有机会回答。
若说,你骨子里就是自私,谈话便只剩认罪与不认罪。
读这则公案,我愿意在赵州出门的地方多停一会儿。那一程没有替我们省掉疑问,却使“勘破”二字重新有了分量:不能光凭转述,不能只靠身份,更不能把自己的痛快误作对方的实情。
下回有人把一件为难的事说到一半,那个熟悉的结论也许又会冒出来:“你其实就是……”
先让他把后半句说完。
或许你预备好的那句话,听完以后,用不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