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一病,往往先忙着证明自己没有病得那么厉害。
还能回消息,还能开会,还能把欠下的事做完。朋友问起,便说“没什么”,像是在替身体向众人赔个不是。等到实在撑不住,躺下了,又觉得这一天白过了。
床边放着药,心里放着考勤机。
身体不舒服是一回事,觉得自己不该不舒服,又是一回事。后面这件事尤其费力。它使休息也像一项待完成的任务:必须恢复得快,恢复得好,最好还能从病中领悟些什么,才对得起耽误的时间。
修行人也未必能免俗。他可能不再计算工作量,却开始检查定力。疼的时候有没有烦躁?怕的时候是不是执著?别人病了可以呻吟,自己学了几年佛,似乎连皱眉都显得退步。
于是,病床成了另一张考场。
马祖也病过。
《碧岩录》第三则,开头只有五个字:“马大师不安。”院主问:“和尚近日,尊候如何?”马祖答:“日面佛,月面佛。”
先别急着追逐后面两个佛。那五个字值得多看一眼。
记录没有为祖师遮掩,没有说他只是示现生病,也没有先补一句:虽然身体有恙,境界却丝毫不动。马大师不安。一个在禅门里开口便有分量的人,此时身体出了问题,别人来问候他。
我们读祖师,常常读得太结实。
他们喝得响,打得准,说一句话便使人无处藏身。读久了,仿佛祖师该是一种没有裂缝的存在:不会疲惫,不会犹疑,当然也不该被自己的肠胃、骨头或一阵发热拖住。
可公案偏偏从“不安”开始。
若把这两个字匆匆越过去,只顾研究后面的回答怎样高妙,便很容易把马祖重新塑成一尊不受损坏的像。病只是布景,问候只是引子,最后仍由大师展示他如何胜过凡人。
这读法体面,也有点残忍。它悄悄替所有学佛的人立下一条规矩:你可以病,但必须病得有境界。
马祖那六个字,未必肯替这条规矩作证。
“日面佛,月面佛。”他并未报告病情,也没有宣布自己已超越病痛。两个佛名落在这里,既使问答不能按寻常寒暄收场,又没有给我们一份可以照抄的精神宣言。
我们不妨暂且把它读作一个提醒:别急着拿健康与衰弱,来裁定眼前这个人究竟还剩多少道。
这是读者可以受用的一条路,不必冒充马祖唯一的意思。公案若被解释得过于服帖,连病中的人都要听从我们的安排了。
尤其不能把这句话改写成“只要心态好,生病也一样”。
一样在哪里?能走与不能走,能吃与吃不下,夜里睡得着与辗转到天亮,差别明明在。若连差别也不许说,所谓自在便成了旁人用来堵住病人嘴巴的东西。
禅的锋芒,可以朝向那个不断给自己判分的念头;不必朝向一个正在疼的人。
我们对身体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苛刻:它替我们做事时,是“我”;它不肯听使唤时,就成了“这个不争气的身体”。年轻时嫌它不够好看,忙碌时嫌它需要睡觉,衰弱时又嫌它让自己失去体面。
它一生供我们使用,还要负责不使我们难堪。
病来时,这种关系忽然维持不下去了。你原本打算去哪里,做什么,以怎样的形象出现,都得重新商量。连起身倒杯水,也可能需要求助。
最难受的有时并非求助本身,而是开口以前那一下收缩:我怎么成了这样的人?
这样的人,是什么人?
需要别人扶一把的人。今天做不了昨天那些事的人。原来我们一直肯照顾别人,却暗暗不肯让自己进入被照顾者的行列。慈悲走到自己床前,竟被挡在门外。
院主的问候,在这里便显得可贵。
他问和尚近来如何。我们不必替他添加什么深意。这句话至少承认:眼前的人值得被问候,他的身体值得被过问。祖师的身份没有使这件小事变得多余。
马祖回答了。记录没有再说院主怎样接话,更没有记载他听后便把病人需要的照料一笔勾销。
我们却常想让一句禅语办完所有事。既然说得如此透彻,想必也用不着担忧,用不着陪伴,用不着递水了。
这是读公案的人省下了力气,不是病中的人得到了自在。
参这一则,也许可以从一个很小的地方开始。下次身体不适,试着说清楚哪里难受;有人愿意帮忙时,看看自己为什么急着推辞。药该吃,事情该交代,今天做不完的,也可以如实承认。
至于能否表现得像个修行人,且容那张成绩单晚一点送来。
“日面佛,月面佛。”我们还未必听懂。
床边那杯水,已经凉了。有人伸手来换一杯热的,先把杯子交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