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祖道一年轻时,常在衡岳传法院坐禅。

南岳怀让知道他是块好材料,便问:“大德坐禅,图什么?”

马祖答:“图作佛。”

这答案端正得挑不出毛病。坐禅当然是为了成佛,如同读书为了明理,服药为了病愈,赶路为了抵达。若一个人每天盘腿数个时辰,却连自己为何而坐都说不清,岂不更可疑?

怀让没有与他辩,只捡来一块砖,在庵前石上磨。

磨得久了,马祖忍不住问:“师作什么?”

怀让说:“磨作镜。”

马祖道:“磨砖岂得成镜?”

怀让随即逼来一句:“磨砖既不成镜,坐禅岂得作佛?”

砖屑落了一地,马祖那套看似牢靠的因果,也裂了一道缝。

修行最容易变成另一种用功

这则公案常被讲成一句轻巧的劝告:不要执着坐禅。讲到这里,许多人便如获特赦,腰也不酸了,腿也不用盘了,仿佛祖师亲自批准自己躺着成佛。

可怀让不是反对坐禅。他自己若不修行,何必在山中与马祖费这一块砖?

他要磨掉的,不是坐,而是那个“图”。

“图作佛”,意味着眼前这个我还不够好,须经一番加工,才配成为另一个更好的我。今日多坐一炷香,便离佛近一寸;明日妄念少一些,境界便升一级。久而久之,蒲团成了工位,香板成了考勤,开悟则像一份迟迟不肯下发的晋升通知。

现代人尤其熟悉这种活法。

跑步要看配速,读书要记页数,睡眠要由手表评分,连静坐也要统计连续天数。我们并非不能安静,只是不肯让任何一刻没有产出。于是闭眼二十分钟,也要追问:专注力提高了吗?焦虑降低了吗?脑子是否更清楚?最好还有一张曲线,证明今日的自己比昨日更接近圆满。

修行到了这里,不过是绩效管理换了一身宽袍。

世间的目标已够多,我们又在心里添了一个“佛”。而且这个目标最高、最远、最不容失败。原本来歇脚的人,反倒背上了最重的一件行李。

砖的问题,不在不够努力

马祖说磨砖不能成镜,并不是嫌怀让磨得不够久。

一块砖磨十年,或许会更薄、更滑、更像某种精致器物,却不会因此照见人脸。问题不在努力的程度,而在起初认错了材料。

我们对待自己,也常犯同样的错。

脾气不好,便磨;念头太多,便磨;不够从容,继续磨。总觉得修行就是把粗糙的自己加工得光洁一些,把不合意的部分一点点削去。仿佛只要磨得足够狠,总有一天能把这个人磨成圣贤的模样。

可是,若修行只是厌恶自己的另一种方式,磨得越勤,伤得越深。

有人打坐多年,脸上反而添了一层紧张。他怕起念,怕动情,怕说错话,怕自己“不像一个修行人”。一阵烦躁才冒出来,另一个更严厉的声音立刻赶到:“怎么修了这么久,还会烦躁?”

第一支箭是烦躁,第二支箭是对烦躁的羞耻。后一支,往往射得更深。

怀让那块砖,或许正替我们承受这种用力。石上刺耳的摩擦声,是一个人企图把自己改造成理想形象时,心里日夜不断的声音。

佛不是改良后的你

马祖于是问:“如何即是?”

怀让答得很妙:“如牛驾车,车若不行,打车即是,打牛即是?”

坐禅如车,心如驾车之牛。车不走,只顾抽打车身,打得木屑纷飞,也无济于事。形式不是无用,但若把形式当作发动一切的东西,便会越勤奋,越茫然。

怀让接着问他:“汝学坐禅,为学坐佛?”若学坐禅,禅并不只在坐卧;若学坐佛,佛也不是某种固定姿态。佛无定相,禅不拘身。若执着于坐相,反而没有通达其中的道理。

这话的锋芒,不只朝向蒲团上的马祖。

我们都在“坐”成某种人:一个情绪稳定的人,一个永远清醒的人,一个不再受伤的人,一个说话滴水不漏、遇事云淡风轻的人。我们搜集他们的姿势、语气和习惯,努力坐成那副样子,以为外形维持得够久,里面便会随之改变。

但佛不是改良后的你。

佛若只是“更好的我”,那仍旧是我,不过多了一层神圣的包装。那个急着成功、害怕落后、处处比较的旧主人并未退位,只是把西装换成了袈裟。

砖也不必丢掉

公案最容易被用错的地方,是听见砖不能成镜,便把砖扔了。

坐禅不保证成佛,仍可以坐;读经不能兑换开悟,仍可以读;行善未必使你成为圣人,仍该行善。饭不能使人永远不饿,难道今日便不吃饭?

区别只在于:不再把当下当作未来的原料。

坐时只是坐,不暗暗检查自己离佛还有多远;烦恼来时看见烦恼,不急着把它消灭,好向谁证明修行有效。腿麻了,换一换姿势;心乱了,知道心乱。这里没有奖章,也没有倒计时。

如此,砖还是砖,镜还是镜。砖不必因照不见人而自卑,镜也不必因能够照人而高贵。

怀让磨砖,并未磨出一面镜子,却让马祖看见了自己。说来有些反常:砖真正成为镜子的那一刻,恰在他明白砖永远成不了镜子的时候。

我们也许不必再把自己磨成什么。

少磨一下,先看看是谁,正握着那块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