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很多朋友来接触禅、正念或是心理学,心底其实揣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隐秘愿望:他们想要一件“防弹衣”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,他们想要一种“不粘锅”般的涂层。
面对难搞的老板、一地鸡毛的婚姻、还不完的房贷,或是无可挽回的衰老,我们渴望通过某种修行,达到一种“万花丛中过,片叶不沾身”的境界。我们希望自己能像一个坐在云端的旁观者,看着下面的人间戏台,虽然身在其中,但那些世俗的刀枪剑戟、柴米油盐,再也无法在我们心上留下半道划痕。
说白了,我们想要一张能够逃避生活痛苦的“免责声明”,指望佛法或开悟能替我们结清生活的账单。
这种想要对现实“免疫”的渴望,不仅现代人有,一千多年前的唐代修行人也有。而且,有人因为给出了肯定的答案,付出了惨痛的代价。
这就是禅门里最著名、也最令人背脊发凉的“百丈野狐”公案。
百丈怀海禅师每次上堂讲法,总有一位白发老者混在僧众里旁听。有一天,讲法结束,众人都散去了,老者却留下来迟迟不走。
百丈问他:“站在这里的是谁?”
老者叹了口气,讲出了一段惊悚的往事:“我其实不是人,是一只野狐狸。在过去迦叶佛出世的时代,我曾是这座山上的住持。当时有一个学僧问我:‘大修行的人,还会落入因果之中吗?’”
老者顿了顿,痛苦地说:“我当时的回答是:‘不落因果。’(意为得道之人不再受因果规律的制约)。就因为这四个字,我五百世堕落为野狐身,在畜生道里轮回。今天,恳请和尚大发慈悲,代我答一转语,让我脱离狐狸的皮囊。”
老者说完,扑通跪下,向百丈和尚提出了那个折磨了他五百世的致命问题:
“大修行人,还落因果也无?”
百丈和尚看着他,斩钉截铁地吐出了四个字:
“不昧因果。”
据说,老者听到这四个字,言下大悟,随后在山后岩洞中脱去了狐身。
“不落”与“不昧”,只有一字之差,到底有什么天壤之别?为什么前者让人沦为野狐,后者却能拔济众生?
“不落”,就是我们现代人日思夜想的“免疫”和“豁免权”。
老住持当年的那个错误回答,代表了修行路上最危险、也最迷人的诱惑:把开悟当成了逃避现实规律的借口。我们以为,只要我“看破”了、“空”了,生活的账单就可以不用付了;只要我懂得“一切皆是虚妄”,我就可以对别人受的苦无动于衷,对自己的烂摊子不负责任。
这种傲慢的超脱,现代心理学给它起了一个名字,叫作“灵性逃避”(Spiritual Bypassing)。
你并没有成佛,你只是变成了一只狡猾的、企图钻宇宙规则空子的“野狐狸”。你把佛法的“空”当成逃避世俗责任的挡箭牌,借着高尚的哲学词汇,行苟且退缩之实。现代社会里,有多少在职场上不愿努力的人,用“放下执念”来掩饰自己的恐惧?有多少在亲密关系中冷漠自私的人,用“不要攀缘”来包装自己的无能?
而百丈的“不昧因果”,则像一盆刺骨的冰水,兜头浇灭了这种虚幻的狂热。
“昧”,是瞎,是无视,是掩耳盗铃。
“不昧”,就是睁大眼睛,清清楚楚地看着因果发生,并且,直面它,承受它,绝不躲闪。
禅,从来不会给你发放逃离地球引力的特权。开悟了,刀割在手上一样会流血,吃坏了肚子一样会跑厕所,欠了银行的钱一样要还,做错了决定一样要承担后果。生活劈头盖脸砸过来的冰雹,你一颗也少挨不了。
那么,修行的意义到底在哪里?
区别在于,当那张麻烦的账单递到你面前时,普通人会愤怒、会抱怨、会哀嚎“凭什么是我”,或者试图耍赖逃单;而真正“不昧因果”的人,会平静地接过账单,说一声“好的,我买单”,然后把手伸进钱包。
他承受痛苦,但他不制造关于痛苦的“衍生故事”。他允许一切发生,绝不在心里与既成的事实继续打官司。他不给自己加戏,只是如实地回应眼前的局面。
现代人的处境,往往是在“试图掌控一切”的焦虑和“干脆摆烂不管”的虚无之间反复横跳。而百丈野狐案,给出了第三条路:全然地投入,坦然地承担。
别再向禅学、向大师、向任何玄妙的理论索要那张逃避生活的假条了。没有任何大师能替你过你的人生。
真理不在高耸入云、不食人间烟火的彼岸,它就藏在你必须面对的每一次尴尬、每一笔债务、每一场别离之中。当你停止寻找那个“绝对安全、不受伤害的自己”时,你才真正开始拥有了力量。
走出那个虚构的无菌室吧。交出你手里的那张免责声明。门外风雨正大,该你淋的雨,一滴都不会少。但这一次,你可以选择不闭上眼睛。